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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丁師兄,你快起來,起來陪我玩。”
伴隨著奶聲奶氣的叫喚,賀連越胸口一沉,倏地睜開雙目,對上一雙秋水般的明眸,似嗔非嗔,似喜非喜。四五歲的小丫頭,白嫩玲瓏,手下力道竟然不小,趴在他胸上,扯得他頭發生疼。
見他一臉怔然,小丫頭鼓著臉生氣地說:“丁師兄,討厭!阿蘿不喜歡你了!”聽到窗外的蟬鳴窸窣,立時便躍起來,提著裙子跑了出去。賀連越盯著頭頂上隨風飄蕩的帷幔,視線漸漸放空,眼前的一切變得模模糊糊。
一大段不屬于他的記憶涌入他的腦海。
等他接受完記憶,恢復神智,心情實在復雜,一時間不知該哭還是該笑。
他居然穿回五年前,成了丁春秋。沒錯,就是后來那位臭名昭著的星宿老怪。不過此時,他還沒有叛出師門,仍拜在逍遙派門下,是無崖子的徒兒,蘇星河的師弟。剛才那個有些任性的漂亮小丫頭,正是無崖子和李秋水的女兒,未來的姑蘇王夫人。
無崖子癡迷玉女雕像,李秋水整日與他爭吵不休,兩人都忽視了對女兒的教養。偌大的瑯嬛福地,阿蘿能說話的人只有寥寥幾個。蘇星河性子溫吞,君子翩翩,拉著她學琴學畫,她只恨不得躲著走,倒是丁春秋精怪得很,鬼主意多,和她能玩到一處去。
賀連越揀了件玄青長袍換上,趿拉著鞋子,端詳這間屋子。
逍遙派外掛指數十級,門派中人個個貌美多情,偏執成疾。瑯嬛福地畢竟洞穴潮濕,不適人居,從祖師起便在洞外另辟棧道,于懸崖峭壁之上,搭建起客舍飛檐,遠遠看去,恍如隱沒林中,絲毫不見蹤跡。
賀連越從窗口眺望出去,但見滿目蒼綠,郁郁蔥蔥,底下萬丈高崖,深不見底。然而背后卻是亭臺樓閣,尋常院落,甚至還有個幽靜的演武場。這樣的鬼斧神工,估摸也只有逍遙派能做到了。
他隨手翻開桌上的鏡匣子。丁春秋的這張臉,竟然同他自己有七分相似,蒼白俊秀,軒眉下一對桃花眼,橫波流轉,透著十分靈動機變。咋看也有些像蘇少廷,卻沒有蘇少廷那種大院里養出的富貴軟弱習氣,所以細看又覺得不像。
賀連越調動丹田中的內力,一路暢通無阻,骨骼堅韌,肌肉收縮自如,比蘇少廷那副掏空的病怏身子好用不知道多少倍。他驚喜得恨不得朝窗外長嘯一聲。但是,就他從前熟知的系統規則來說,前后都是同一副本的穿越就極其罕見,更何況還是時光倒流。這么個胡亂穿法,也不曉得最后會變成什么結果。
他四下走動,將丁春秋的書柜、暗匣一一打開,果然發現不少好東西,甚至包括了后來星宿老怪賴以成名的神木王鼎。各類武功秘籍、神兵寶器,更是不知凡幾,數不勝數。
但這人心術不正,一心走旁門邪道,逍遙派最精華的武功都沒有學去,反而去鉆研什么毒蟲毒蛇,所謂化功*,不過是北冥神功的低配版,賀連越當然不屑研究,瞄了兩眼就扔到了一邊去。
逍遙派沒人使劍,丁春秋書房里的藏劍也不過是個花架子,看著精致,品質爾爾。賀連越也不嫌棄,取過來掛在了腰上。畢竟是逍遙派的東西,再怎么不濟,也比陶慶友的大路貨高出一大截。
如果是在別的門派,賀連越也不敢干這么暴露身份的事,無緣無故帶把劍在身上,肯定惹人懷疑。可這里是逍遙派,名副其實,逍遙自在,門派上下師徒五個人,再加上做飯洗衣的啞奴,兩個巴掌就能數得過來。別說他忽然背了把劍,就是失足掉到了崖底,一時半會兒可能都沒人發現。
最讓他激動的是,那個號稱收藏天下武學秘籍的瑯嬛福地,竟然絲毫不設防!
平日里丁春秋和蘇星河在其中來去自如,連小丫頭阿蘿都能撕秘籍折紙玩。這么一個能讓全武林瘋狂的寶庫擱在這里,卻僅僅是逍遙派裝點門派的玩意兒,與一般人家的藏書樓無異,真當外掛不要錢啊!
“丁師兄,你要去哪兒?”
賀連越剛邁出房門,便看見院中的梧桐枝上倒掛著個軟軟的小人,從綠葉里探出玲瓏腦袋,好奇又興奮地問道。他只道王夫人是不會武功的,卻不知她小時候如此頑皮,個子還不及腰,就敢爬到這樣高的樹上。
他腳尖一點,躍到樹上,把她抄在懷里抱下來。
阿蘿胖乎乎的小手圈著他的脖頸,銀鈴般咯咯發笑,落了地還不高興,纏著他說:“再飛高點,丁師兄,我還要飛。”賀連越拎著她的領子,把她提在半空,輕輕打了下她屁股,道:“一邊兒玩去,下次不許爬這么高。”
“樹上的蟬,吵死了。”阿蘿張嘴就咬了他手腕一口,還好他閃避得快,甩手瞪了她一眼。她借機從他身上滑下來,抱著他的大腿,仰起臉,笑嘻嘻地說,“我要把它們都捉了,扔到油鍋里。”
嘶——不愧是日后專殺負心漢,做成花肥的王夫人,小小年紀就非同凡響。
賀連越懶得理她,俯身把她拉開一點,哄道:“我還有事,你去找別人玩啊,乖。”
阿蘿樹袋熊似的掛在他腿上,搖頭嚷嚷道:“不,不。就要和丁師兄玩。”
“我一不是你爹,二不是你媽,你老跟著我做什么?”賀連越拽著她頭上兩個小揪揪,艱難地邁動兩腿,向前走去。這師父師娘的寶貝閨女,打不得罵不得,真是礙事。
阿蘿癟嘴說:“爹爹跟媽媽在打架,我不敢過去。”
“他們怎么打起來了?”賀連越問。
“媽媽說爹爹瘋了。”阿蘿歪頭道,“媽媽先是要打那尊玉媽媽,爹爹不肯,攔著她不讓她打。兩人就打起來了。媽媽哭著說,‘師哥,我活生生站在你面前,你為什么就不愿意多看我一眼?’,爹爹嘆了口氣不說話呢。”
小丫頭詞匯量有限,講得顛三倒四,可對于李秋水的語氣神態卻模仿得極像,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凄苦和陰毒,配上那張天真無邪的臉,真是說不出的怪異。賀連越聽得頭皮發麻,感覺這一家子都不怎么正常。
“那我送你去找蘇師兄,他看了你一定很高興。”蘇星河對無崖子忠心耿耿,對這個小師妹也上心得很,見到她便兩眼放光,只恨不得把畢生所學都傾囊相授。
可偏偏阿蘿不喜歡他,哼道:“他以為我不曉得嗎,他老幫著爹爹,還講媽媽的壞話。”
“那你覺得是你爹爹不對?”
“他都把媽媽弄哭了,自然是他的錯。”阿蘿稚嫩的眉宇間劃過一絲落寞,“他也從來不來看我抱我。他待我還不如待蘇師兄來得好。他為什么不喜歡我呢,是因為我不聽媽媽的話,惹他生氣了嗎?”
賀連越最受不了小孩子這副模樣,一丁點都不行。
他一把將阿蘿撈起,挾在腋下,無奈地說:“得了,我帶你去還不行嘛?但是話說在前頭,你要安安靜靜的,不許胡鬧。”
“嗯!”阿蘿破涕而笑,在他臉上啪嘰親了一口,“丁師兄最好了!阿蘿最喜歡丁師兄!”
賀連越揉了下她的腦袋,把她扛到肩頭。
瑯嬛福地卷帙浩瀚,汗牛充棟。巨大的書架延綿洞穴,從腳下一直壘到頭頂,抬頭望去,身處其間的人仿佛一只螞蟻,匍匐在歷史的煙海中。阿蘿早已見怪不怪,反而失望不已:“師兄你說有要事,怎么就是來這里?”
賀連越無暇理會她,顧自翻起了身邊架上一冊書。
阿蘿撅著嘴,也拾起一本書瞎翻。翻著翻著,她就不耐煩了,刺啦撕下一頁,揉成一團,將書擲到地上。賀連越聽到聲響,把那本書拾起來,一看封頁上的字,居然是《龍象般若功》!雖然不是自帶主角光環的無上秘籍,但金輪法王練到十層,可堪媲美楊過的“黯然*掌”,說一句絕頂武功也不為過。
賀連越不禁肉疼,舒平了那一頁紙,重新夾回書里。
“你別動這邊的書。”他環顧四周,抄起阿蘿擱到邊上,指著后面一排架子說,“那邊的琴譜棋譜隨便你玩兒。”
“不都一樣嗎?”阿蘿嘟囔兩聲,乖乖跑過去了。
賀連越如饑似渴地閱讀著瑯嬛福地里的天下武功,完全忘記了時間。直到腹中咕咕叫不停,他才恍然發現,自己已經不吃不喝地在里面待了十個時辰。阿蘿早跑得沒影了。
他還是舍不得放下手里的書,可忽然想到自己現在占了丁春秋的身份,就算在里面讀上一輩子都沒關系,根本不急于一時。他不由暗笑自己和懸心學傻了。
懸心……懸心……腦海中一回想起這個名字,便久久揮之不去。
回溯五年前,他們又成了陌路人。雪山里發生的一切,仿佛一個霧氣氤氳的夢境。
他已經在少林的藏經閣掃地了嗎?或者還沒出家。天地茫茫,云南無量山離嵩山少林何止萬里,就算遇到了他,怎么解釋呢——五年后,我們會在獨龍江的雪山相見?
賀連越合上書頁,吐出長長一口氣。
想這么多干嘛?萍水相逢啊。不過是萍水相逢……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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賀連越翻遍了整個瑯嬛福地,也沒找到他最想要的《凌波微步》、《小無相功》和《北冥神功》。而乾坤大挪移、九陽神功等等,都是北宋以后才出現的武功,他想學也沒地方找。那股天下武功盡在我手的豪氣慢慢消了下來。畢竟慕容復也得到了這些秘籍,卻只能成為二流高手。說明區區一個瑯嬛福地,絕不足以讓他成為天下第一。
他思索著是不是應該從李秋水和無崖子身上下手。
但無崖子成日盯著那玉像發呆,李秋水又神龍見首不見尾,這件事可有些難辦了。
“丁丁,丁丁,你給我講故事嘛。”
正當他出神之際,突然有一只小手猛拽他的衣袖。只見小團子趴在他肚子上,眨巴著圓溜溜的大眼睛。賀連越擰了把她的臉,“說了多少遍了,不許你這么叫我!丁師兄,是丁師兄,聽見了沒?”
小孩子的直覺最為敏銳,他和丁春秋畢竟還是兩個不同的人,雖然長得一模一樣,阿蘿對他的態度卻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。他自認也不比丁春秋好脾氣,甚至更喜歡趕她罵她,可她偏偏一點兒都不怕他。
阿蘿小短腿向上蹭了兩下,伏在他胸口,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躺好,兩手壓在頜下,乖巧地問:“上回你跟我說到,那個負心人拋棄了如花,另娶他人,然后呢?”
賀連越滿臉黑線:“咱們今天不講這個,講喜洋洋和灰太狼好不好?”
“不嘛,不!”阿蘿撒潑打滾,“我就要聽負心漢的故事。”
黑暗蘿莉真可怕,怪不得老人們常說三歲看八十。
賀連越無可奈何,開口道:“那個負心漢拋棄了如花,另娶他人,可他不知道,如花不是個普通的美貌少女,而是身負絕世武功的魔女。如花一夜間白了頭發,發誓要殺負心漢報仇,還要懲治天下所有無情無義的男人……如此這般,她把這些男人都做成了花肥。”
漆黑的夜幕中,唯有幾粒星子閃爍不定,月光隱沒在烏云后面。院子里靜悄悄的,只剩下他斷斷續續的故事聲,逐漸也輕了下去。風吹過樹梢,窸窸窣窣,樹影、花影交錯著在青石板上打顫。
阿蘿在他懷里睡著了,夢中還砸吧著嘴,嘟嘟囔囔:“割他舌頭……割他舌頭。”
賀連越舒了口氣,打橫抱起她朝外走。在廊下猝不及防對上一雙幽幽的眼眸,那人靠在廊柱上,也不曉得偷聽了多久。
好在賀連越也沒有慌神,學著丁春秋的樣子,恭恭敬敬喊了聲:“師叔。”
李秋水從陰影里走出來,白衣烏發,苗條婀娜。云破月出,一縷月光落在她發間,正如同他瞎謅的那個白發魔女,美麗不可方物,卻也清冷不可名狀。
“給我吧。”她從賀連越懷中接過阿蘿。
在錯手的那一瞬間,他感受到了一股寒意,猶似最鋒利的劍刃,擦著臉頰飛過。可事實上,李秋水連多余的動作都沒有。
她轉身而走,留下一句話:“你的故事,很有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