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解語花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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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昭然將信將疑地坐進(jìn)了朱色轎子，幾個(gè)僂背的櫳檻走過來各占四角，然后起步將轎子給抬了起來。

    橋子一上一下起伏著穿過長廊，眨眼間昭然的眼前仿佛滿天星開，如同坐到了露天里，而四周布滿了此起彼伏，或長或短的燭火。

    昭然吃驚地半天合不攏嘴。

    “容少爺，你眼中所見正是櫳檻所見。”傅恒在他耳邊道，“當(dāng)年太陰將軍正是這般讓櫳檻抬著自凡人中過，百步殺一人，殺得均是邪惡之輩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昭然心想，這太陰將軍倒也挺會省事，他就不怕殺錯(cuò)人？

    不過轉(zhuǎn)念一想，太陰將軍恐怕未必在乎這些凡人，他主要的目的大概是為了震懾宵小。

    “容少爺，前面兩位是您的侍從。”

    昭然轉(zhuǎn)過頭去，見左側(cè)方有兩根蠟燭，一支光華外泄，極為耀眼，昭然想這應(yīng)當(dāng)是阿寧，另一支也很亮但卻聚而不散，光茫只照了盈寸之地，昭然一笑想這必定是英寧了，他這人雖可為情赴死，可眼里只有如娘，其他人全然不管不顧，的確很像這根蠟燭。

    他轉(zhuǎn)過了頭，又聽傅恒道：“你的前面是方才那個(gè)賣水母陰離的黑衣男子。”

    昭然轉(zhuǎn)頭瞧去，見是一根黑色的蠟燭，豆點(diǎn)之光，伴隨著燭燒散發(fā)著一縷黑煙，他不禁開口道：“這人的燭怎么跟別人不同？”

    “白燭為陽燭，黑燭為陰燭。這人陽氣弱，而陰氣盛，實(shí)為奸惡之輩，若是橋內(nèi)如今坐著的是太陰將軍，此刻他便會宣令了。”

    昭然心里若有所思，傅恒又道：“容少爺，我們現(xiàn)在要出莊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話音落完，昭然只見眼前一花，四周的蠟燭化成了數(shù)道流光，橋子在一起一伏之間，僂檻像是能跨出很遠(yuǎn)，昭然轉(zhuǎn)念一想，太陰將軍既然坐轎巡視，想必這幾個(gè)抬轎子的也不會慢吞吞的。

    “容少爺你的正前方就是如今國師在京城所住之地——大昌寺。”

    昭然抬頭向前方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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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此刻的大昌寺內(nèi)，高高的臺階上站著一名慈眉善目的僧人，他正捏著佛珠看著下面一身白色法袍的九如由下而上地走來。

    “流景，你來了。”

    九如微微欠身：“國師，你傳喚我來，可有要事？”

    繼曉溫和地道：“也無事，只是覺得我們師徒多日未見了，想找你來聊一聊。”

    “國師想聊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聽說你最近跟姜府那個(gè)異人后代走得很近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姜氏一族雖是人族，卻素來與異人瓜葛不淺。當(dāng)年據(jù)傳太陰將軍是以半枚諾皋令為聘禮，與姜氏結(jié)親，后來姜氏女慘遭橫死，這段姻緣才就此了結(jié)。可是姜氏女仍然有歷代候嫁太陰將軍的傳說。”

    繼曉轉(zhuǎn)過身來道：“姜府此刻便有一名待嫁之女，名叫姜比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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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昭然放眼望去，只見整座大昌寺都好似在燃燒，殿頂上滾著黑色的火焰，如同流淌的污泥，不停地從椽頭上一團(tuán)團(tuán)的掉落下來。

    傅恒悠悠地道：“大昌寺是整座京城最邪惡的地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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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殿內(nèi)繼曉仍在道：“這個(gè)女子的生辰八字姜府一直密而不透，可見頗有蹊蹺，如今你即與姜府的外少爺有了接觸，不妨順便打聽一下。”

    九如不答，只是微微欠身。

    繼曉這才道：“今日天色不早了，不如就留大昌殿歇息吧，明日再回國師塔。”

    “國師塔事務(wù)繁忙，我不便在此久留。”

    “也好。”繼曉一直將九如送到殿外，才站在臺階上看著九如翩然離去。

    他的身后出現(xiàn)了一名形貌昳麗的男子，一頭銀發(fā)，身著朱色紅袍，正是錦衣衛(wèi)百戶聞之庚，他臉色蒼白地道：“國師，佛子的動(dòng)機(jī)實(shí)為可疑，我們此去極為秘密，且有狗奴協(xié)助隱匿蹤跡，可是我們到了九尾峰卻受到了伏擊，若不是有人泄密，那些容候村的人是如何得知我們要前去的。”

    繼曉道：“這還有其它的可能，一是有可能你們跟蹤容家莊人的時(shí)候就已經(jīng)泄露了行蹤，二是也不能排除你們在路上為他人窺得行蹤。”

    聞之庚不服氣地道：“這怎么可能，尋常人很難躲過狗奴的鼻子！”

    “好了！我沒說過佛子可信……”繼曉抬眼看向聞之庚，“不過你也別太相信狗奴。”

    聞之庚輕蹙了下眉頭：“我自然不會全信于他，不過我相信這件事情上他沒有可疑之處。”

    繼曉言歸正傳：“容家莊一直是世人所知最大的容候村，這么多年來，他們除了擅長制作人皮，表現(xiàn)得與人無異，而且左右逢源，連宮里的萬貴妃他們也能搭得上關(guān)系。若不是將他們擊潰，真得很難發(fā)現(xiàn)背后還另有文章。九尾峰的容候村又到底是何情形？”

    “這個(gè)容侯村原非容家莊可比，頗為蹊蹺，它進(jìn)村看上去是一條路，但其實(shí)像個(gè)迷陣，且條條都是險(xiǎn)境……”聞之庚心有余悸地從懷里摸出一只人俑道，“若非我手持這個(gè)，怕是也葬身在九尾峰了。”

    繼曉白色的長眉微微蹙起，接過人俑看了看：“越是藏得這么秘不透風(fēng)，只怕里面的東西越不能與人知。”

    “國師的意思……”聞之庚一驚，“太陰將軍墓藏在那里。”

    繼曉搖了搖頭：“據(jù)我所知，太陰將軍的尸身確切下落，絕不會讓異人們知曉，哪怕是天蟒一族。唯一有可能知道一點(diǎn)的，也只有他的寵物飛頭天蟒，但是飛頭是不會告訴任何人。”

    “為什么？異人們?nèi)羰侵捞帉④姡囟〞ΡＰl(wèi)，而且會想盡一切辦法復(fù)活太陰將軍。”聞之庚不解。

    繼曉一笑，把玩著手里的人俑：“你真相信太陰將軍是異人之首？”

    “太陰將軍難道不是異人之首，那誰是？”

    繼曉長出了一口氣，悠悠地道：“根據(jù)我的推測，太陰將軍極有可能根本就是個(gè)凡人，且他的目的就是……消滅異人。”

    聞之庚有點(diǎn)困惑道：“這怎么可能？”

    繼曉道：“無論是何記載，從未有人見過太陰將軍出手，若他是異人，狗奴擅長尋蹤，水母擅長匿水，英氏能馭鷹一日千里，天蟒的兇殘那就更不用說了，太陰將軍的能力到底是什么？從未有記載。也許不是他的能力很高明，而是他根本沒有異能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手里有諾皋令！”

    “天下圣令莫不是有機(jī)緣者得之，諾皋令亦是如此。異人者的王令叫一個(gè)凡人得了，這也許就是天命。如今又到了圣令擇主的時(shí)候，我們當(dāng)要抓住此機(jī)緣。”

    聞之庚眼里跳動(dòng)著火焰，拱手道：“聞某愿聽從國師的調(diào)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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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昭然一路回去有些悶悶不樂，雖然他總是嚷著要拉九如上岸，但在他心里其實(shí)還是認(rèn)為九如的形象是很光輝的，不論是在容家莊佛偕驅(qū)妖眚，還是在無燈巷大戰(zhàn)尸魔。

    總得來說，若不是佛徒即不能吃肉也不能娶嬌妻美妾，他昭然都有點(diǎn)想棄道從佛了，可是現(xiàn)在九如竟然是在替一個(gè)假佛做事，這讓昭然心中不免氣悶。

    可他轉(zhuǎn)念一想，那他老想讓九如從良豈非是有先見之明，看來是道行深了便早窺先機(jī)，這么一想昭然就又開心了。

    到得見風(fēng)山莊的時(shí)候，昭然心里已經(jīng)多出了數(shù)條計(jì)策，想到高興處都有些手舞足蹈，轎旁的傅恒能理解昭然之前的沉默，但對他后面的興高采烈就不甚理解了，他開口道：“容少爺，見風(fēng)山莊到了，你可以下來了。”

    昭然收回了手，抬起眼眸道：“我好像還少看了幾個(gè)人……你們我還沒看過。”

    傅恒一笑，昭然的眼前瞬時(shí)亮起了五團(tuán)火，尤其是中間一團(tuán)火，這哪里是燭火，簡直是火把，照得昭然幾乎都睜不開眼睛。

    “我傅氏一族為太陰將軍的刀侍，櫳檻則世代為傅氏的家仆。”

    昭然這才隱約可見當(dāng)中那火把的確有點(diǎn)形似一把刀，他心里明白了，只怕太陰將軍百步殺一人，不是親自殺的，而是讓什么刀侍去殺的。

    此人倒是挺會省事的。

    “好了，好了。我看見了。”昭然道，那幾團(tuán)火一暗，他才能睜開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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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回到之前的茶廳，傅恒給昭然倒了一杯茶，昭然道：“你想用斂芳來對付國師？”

    “假佛還需假佛治。”。

    昭然道：“可是斂芳這個(gè)人薄義寡恩，只怕不好控制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需要控制她太久，只要她與國師互起齟齬，便足夠了，一方面可以抵消國師的影響力，一方面可以警醒世人，不要迷信怪力亂神。”傅恒道，“屆時(shí)，我自會親拿斂芳，為死去之人平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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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阿寧見著昭然從里頭出便走過來低聲問：“少爺怎么去了這么久？”

    “你不知道傅莊主有多能說。”昭然低頭嘟囔著上了馬車。

    “可打聽到了斂芳的消息？”

    隔了半晌也沒聽見昭然回答，阿寧回頭瞧了一眼，見昭然已經(jīng)閉目呼呼大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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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隔天早上一起床，昭然就頭綁抹額，穿了身短打的衣服出來，阿寧瞧了他這副模樣高興地道：“少爺你要打拳嗎？”

    昭然四肢不勤，能倒著絕不坐著，能坐著絕不站著，阿寧還是第一次見他這副精神抖擻，要大干一場的樣了。

    “少爺我平日里整天動(dòng)腦子，哪里還有力氣打拳？”

    英寧的嘴角做了個(gè)嗤笑的表情，掉過頭靠門前柱子上，阿寧倒是點(diǎn)頭道：“少爺說的是，那少爺你這副打扮是要練字嗎？”

    她想來昭然少爺也不小了，可惜沒什么神族血脈，當(dāng)然要多讀點(diǎn)書去考個(gè)功名，哪知昭然擺手道：“少爺我今天另有事忙。”

    “忙什么？”

    昭然雙手一伸：“選老婆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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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姜府雖然近日有失圣心，可到底家底在那里，再加上姜蘭意雖然發(fā)落去了南京，卻還是個(gè)欽天監(jiān)正，所以愿意結(jié)親的人家還是不少。

    這兩日姜夫人那里已經(jīng)積了不少卷軸，聽見昭然要，就令人都送來。

    昭然就讓阿寧在院子里擺了個(gè)桌子，然后坐下挑選。

    阿寧指著其中一副畫像道：“這個(gè)女子，天庭飽滿，面相端正，尤其是一雙大眼睛生得好，還不錯(cuò)。”

    昭然回想了一下九如的眼睛輪廓，只覺得形似鴉羽，恍若流觴，再瞧手中的畫便覺得只是兩只大眼珠罷了，于是便嫌棄地丟過了一邊。

    姜府那頭是一茬接著一茬的媒婆相看，昭然這邊是丟了一副又一副的畫像，高了他嫌瘦，即高且豐滿的就說是門柱子，矮的他又嫌胖，又矮又瘦的又說是茶杌子。

    一通畫像瞧過來，昭然倒有了姜夫人嫁女的心情，高低皆不成。

    “這么多女子你都相不中，你想相個(gè)什么樣的啊。”阿寧收拾著地上的畫像道，“少爺，你這么不肯將就，這輩子幾時(shí)能娶上親去？”

    英寧在靠在后邊的柱子上又冷笑了一聲，昭然頭也不回地道：“英寧，到西市去看一下今日有無行死刑，然后再去正陽門王家鋪?zhàn)咏o我買兩個(gè)鴨肉餡的包子，要熱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說什么？”英寧沒好氣地道，“這兒是東邊，正陽門在南端，西市口殺人，你這不是讓我跑大半個(gè)京城。”

    “我這不還沒讓你跑北郊嗎？”昭然兩腿翹在桌子上，“你行不行？”

    英寧“哼”了一聲，咬牙切齒地道：“你等著。”

    昭然悠悠地道：“你可要快點(diǎn)，王家鋪?zhàn)佑蠒r(shí)一到就關(guān)門了。”

    英寧只得瞪了他一眼，轉(zhuǎn)頭就出了門，等他走了昭然才道：“阿寧你去給我買趟包子吧。”

    “少爺不是讓阿寧去了，他腳程快。”

    昭然一笑：“他呀，多半買不到包子。”

    黃昏的時(shí)候，英寧果然空著兩只手回來，這么冷的天，他汗透重衣，滿頭的大汗，見昭然在啃包子悶聲道：“西市口殺完人都酉時(shí)了。”

    昭然咬完了手里的包子道：“西市口行刑前，需刑科三覆旨，請駕貼，然后才領(lǐng)旨?xì)⑷耍@個(gè)時(shí)辰怎么也要拖到近黃昏，你只需在大明門外多喝兩口茶，然后瞧著錦衣衛(wèi)監(jiān)刑官有無領(lǐng)旨從掖門出來，便可知道今日有無殺人了。這個(gè)時(shí)候你就可以順便買兩個(gè)包子回來于我。”

    他拿過只包子放英寧手里，然后拍拍他的肩笑道：“你少爺我還是有些優(yōu)點(diǎn)的。”

    昭然說著就卷起畫卷便匆匆出門門去了，阿寧瞧了一眼捏著包子的英寧搖了搖頭，轉(zhuǎn)頭跟著昭然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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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昭然夾著畫軸一路小跑，然后撩開一處茶樓的廂房簾子對著里面的人笑道：“我來了！”

    九如抬起了頭“哦”了一聲。